玄冰:木芙蓉往事
我闭上双眼、用一个深呼吸回应了故乡原野秋天的拥抱。
我站在一条窄窄的田埂上,金黄的稻浪向我涌来。阳光洒下来,空气中弥漫着青草、泥土、稻粒、花草的味道——这熟悉的味道,一瞬间,就让我接续了童年的记忆,就像刚刚才发生过。
天空是干干净净的蓝,蓝得像一朵开在清晨的喇叭花。白云在稻香之上,白云在天空之下,肆意流浪。
在金色的稻浪尽头,村边、水湄,一簇簇、一丛丛,粉色红色白色的花儿闪闪灼灼开在秋光里,波光花影,分外妖娆——你永远这么美,我的木芙蓉。
木芙蓉是小时候的花,小时候开在秋天的花。
寒露过后的秋天,黄昏早早降临。当田野里吹来晚风,外婆牵着我的手回家了。我们俩走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,有一条清亮的小溪,溪岸上几树木芙蓉花开似锦,我被这美丽深深吸引,开心地奔过去,把它们一朵一朵摘下来,把花瓣揉碎了,任流水带它们去远方。
乡村的夜又静又长,偶尔地,有几声犬吠传来。月未圆,满天是柔美的星光。一盏孤灯之下,外婆轻声读童谣给我听:“秋天多秋虫, 鸣声都不同。有的在墙角,有的在林中。蟋蟀的声音, 唧唧居、 唧唧居,好像银笛吹小曲。纺织娘声音大, 梭拉拉 、梭拉拉……”
是的,多么好听。那一刻,窗外的秋虫正呢哝。
有时,她教我唱歌:“同学们,大家起来,担负起天下的兴亡!听吧,满耳是大众的嗟伤!看吧,一年年国土的沦丧!我们不愿做奴隶而青云直上……” 或者是“怎能忘记旧日朋友,心中能不怀想,旧日朋友岂能相忘,友谊地久天长”。——有时她高兴起来,会说:“如果有一架钢琴就好了!”“外婆,什么是钢琴?”我不解地问。
很多年以后,某一个月夜,当我坐在烟台山斑驳的石阶上,与小伙伴追忆起小时候,才发现那些秋天、那些稻香、那些花儿、那些月夜、外婆在黑夜里温柔的眼神、破旧乡村的小屋里传出的童谣与歌声——所有的一切,是你生命中的光、血脉中的密码、隐隐约约的伏笔,指向你的来路与去处。能这样记住一个人、一件事、一个场景,其实是幸福的,表明内心深处仍有很多值得珍视的东西。
当另一个清晨来临,我去采新开的芙蓉。淡淡秋光里的芙蓉,袅袅婷婷,满树芳华。我把新开的花朵摘下,在它们渐渐转成深红之前。外婆在小溪里把花们洗干净,嘱咐我去看看鸡窝里有没有母鸡们新下的蛋,我兴高采烈地钻进鸡窝,捡回两个温热的鸡蛋——中午我们可以吃到芙蓉花炒蛋了。
因为吃过这爽滑的芙蓉花炒蛋,长大以后,读到王维的《辛夷坞》:“木末芙蓉花,山中发红萼。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。”就特别觉得芙蓉花实在是能屈能伸大气的花。开在枝头,就美到不可方物;做成羹汤,亦无怨无悔。长在寂寂无人的山涧,那也无妨,明月呀明月,你来或不来,我都开在这里。也不知这是否是王维的本义。
几年前的夏天,我们一家来到成都,看望外婆,一百岁的外婆。
蓉城的芙蓉果然不负盛名,花开如锦绣,随处摇曳生姿。一场雨后,芙蓉花带着露水、沉甸甸艳丽着。
我们来到外婆面前,我握住她枯瘦的手——这双无数次抚摸过我、教过我写字绣花劳作的手。她的眼里放出光,对舅妈说你不要告诉我他们是谁,我一定要自己认出来。亲爱的外婆,可不可以不那么倔强、允许一百岁的自己不认得一个久别的亲人?请允许自己不坚强,虽然这一生我从未见过你不坚强。
是的,你一定会认出我的,我确信你我之间有着一种神奇的密语。你搂住我、握着我的手,摩挲着,一如从前。“我要回去了。”你说。
半年以后,你真的回去了,去找你的爸爸妈妈去了。
今天,我在故乡武夷山的秋天、一棵盛开的芙蓉花下怀念,这一树可爱的深红浅红。当四野的风吹起,我想起亲爱的外婆,想起她遥远的故乡蓉城。
赵雷那一首《成都》低回惆怅的歌适合在此刻响起: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,让我依依不舍的,不止你的温柔,余路还要走多久,你攥着我的手,让我感到为难的,是挣扎的自由……你会挽着我的衣袖,我会把手揣进裤兜,走到玉林路的尽头,坐在小酒馆的门口……
没有了外婆的成都,终是回不去的成都了。
好在记忆的深处,开满了美丽的木芙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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