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林催梦
陈哲锋
人至中年,拥有理想的睡眠逐渐难得,以致晚上看书、追剧,使自己困顿疲乏,遂和衣而睡,却翻来覆去寝不安席,工作、生活中的种种琐事涌入脑海,犹如屋外的如织车影。
这样的夜晚令人越发焦虑:失眠还要延续多久?带着这种困扰,我一边通过查阅书籍寻求改善的办法,一边向身边同事、朋友求教。一位经商的朋友听闻,欣然解忧:“不妨睡前热水泡脚,既能促进血液循环,又有缓解失眠之效!”也有朋友建议睡前听听轻音乐,解除失眠之累;同事却提议傍晚适当散步或者跑步,较易促进睡眠。还有一位老领导慷慨解囊,帮我开了一个方子:百合、红枣、莲子熬汤服用。
以上建议我均有尝试,怎奈收效甚微。失眠的状况依然还在。失眠带来的连锁反应随之愈演愈烈。上班打不起精神,办公精力不集中;开车犯困;情绪容易失控,遇到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就大发雷霆。有时,我独自坐在书房,回顾自己魔怔的生活,想改变却又无能为力,不免忐忑不安、灰心丧气。
直到去年伏天我在社区卫生室调理身体,使得我意外得到了一剂良方。当时清早,正常来讲还不到上班时间。医师却已经来了,只见他蹲在地上,又是拆帐篷又是折睡袋……我认识他很长时间了,他是我们社区卫生室的老员工了,大家称他易医师。医师医师,一个“师”字让他的职业得到了升华,就好像他得到了为人师表的许可资格一样,可见大家对他的尊敬和爱戴是不俗的。
“您这是准备去旅行呢?”我问道。易医师恍然回头,面露一丝温和,答道:“不不不,过两天要降温了,山上冷。”要上山?我的脑子里搜罗着附近的大小山脉。易医师放下手中的活儿,站起身来朝我打量了一番,说:“来调理的吧?”随后他开了门,给我倒了水,询问我最近的饮食、生活习惯,看了看我的舌苔,然后对我的困扰一语中的,那一刻我是心怀感激的,好似觅得一位知己。我对自身失眠症状和盘托出,易医师听完若有所思,说:“你今天晚饭后到这里来,试试别的办法。”
那天白天,我不时猜想易医师口中所说的“别的办法”究竟是什么,推拿吗?或者针灸?看到我的疑虑,家人们表示:你去试试吧,如能治好你的失眠,我们可真得谢天谢地了。他们的话对我有些鼓舞。傍晚我按时来到卫生室,易医师坐在台阶上喝茶。我们短暂闲聊过后,他对此次行程征询了我的意见,我说只要能解决问题,都行!他随即推出两辆自行车,扛出旅行包,我们出发!
仲夏的傍晚唯美漫长,在骑行郊野途中,晚霞和风景始终在变幻。大片的田野,散落如星子的屋宇,小河的潺潺流水,一群群埋头啃草的黄牛,看到这一切,我出现了幻觉:是不是只要我们一直这样骑下去,落日就不会下落,前途就不会被暮色掩盖,身边的画面就可以一直这样流动?
我们在黑麋峰的西面停下来,在路边的石头上歇息、喝水、闲散地交谈,半刻,重新跨上单车,继续向上进发。就在这时我回头远望,突然发现太阳已没了踪影,剩下清净明朗的湛蓝的天空笼罩着大地,山黑了,水黑了,走在我前头的易医师也成了黑影一团。我们的速度开始放慢,尤其在坡上拐弯,我能明显感受到车子前轮力压千斤的阻力,我需要上半身弓在车龙头上、绷直身体蹬踏板,有时我以为车子随时会倒退,使尽全力,那个弯、那个坡就又过去了,这种感觉真是妙不可言,以至于抵达山顶回望来路时我会有些骄傲,有些冷。
山顶有个水库,水库边有块石碑,很大,很高,它的下面是宽阔坚实的底座,易医师决定在此安营扎寨、入睡安眠。我们换了汗湿的衣服,易医师从包里拿出啤酒、熟食,在我们上面苍穹无际,明月高悬,风把水面吹得水光粼粼,涛声翻滚,而在一侧,易医师跟我谈起他的从医之路,谈起了他曾经长时间困顿于高楼大厦的茫然失措。这是多少人的心声?像一场走不出的失眠症。
看到他悠然平静的样子,我莫名感动,微醺的身体在帐篷边舒缓地靠了下来。那一夜,近旁的波浪于万籁俱寂中敲击着岸沿,如同一曲幽婉的琴声,偶尔几声鸟鸣于悄无声息中嘤嘤婉转,如同几句娓娓清丽的歌声。其间我醒了一次,吹动过山、林、石、草的风吹过我的脸,满天繁星有如一首宁静灿烂的诗,月光似乎就要等到东方的另一束朝阳了,这是我好久未曾邂逅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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