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淌的劳动号子
廖静仁
那地方名叫五岗洲。
那地方多树木杂柴,整座整座的山岗,都被林木拥挤得黑黑森森如长夜。每年,五岗洲人都要从那山里有计划地伐倒一批批正材,待过了三伏天后,再由年轻壮实的汉子们编扎成排,一路颠簸送往益阳,也有更远的,要漂过八百里洞庭,再乘风破浪去往湖北汉口……
这也就不难想象出驾排人的艰辛了。但是那驾排人,对于艰辛也就如同对付每天的茶饭一样,是吃惯了的。谁也不会畏惧。这大概又并不全是为了可得一笔工钱吧,能展示自己的骁勇豪迈,又能展示劳动的健美阳刚,那才是真的惬意和欢悦呢。
木排的体积十分庞大。一队木排起程,倏忽把条资江也都挤得狭狭窄窄的了。那阵势,很是壮观。况且每一叶排上,又都有五六条年轻壮实的汉子,他们习惯于把一根长纱巾拦腰紧紧捆着,开排时,又都齐齐崭崭扯开嗓门呼喊起劳动的号子来:
咿哟哟——嘿——!
呃哩喂哟——嗬——!
……
声音粗犷、激昂。壮美的劳动号子随着浪涛在江峡中撼来荡去。
驾排的最佳时节,是冬末春初。因为这时农活已经闲了,江里的水,也要比秋夏之际充足一些。只是气温低了。有时碰巧开排后,就遇上雪雨天气,那种滋味,是不太好尝的。然而汉子们当中却没有人叫苦,也不会有人要求靠岸,等到天晴气候暖和了再开。他们都带了足够的老白干,冷,就大口大口地灌酒。
其时,若有一两艘上水船远远驶来,汉子们就都乘着酒兴,声嘶力竭地骂出些粗话野话,灌进船上入耳朵。因为在资水走船,舵手一般都是女人。这些血气方刚的汉子们,开排不到两三天时间,就好像离别自己的堂客有了半个年头,只要一闻到丝缕女人的气息,心里就都陡然热辣起来。更何况是灌了饱饱一餐老白干!
资水滩多,弯同样也多。就在汉子们只顾着开心的时候,排身一抖,“哧”地就被拐弯处的崖嘴浅住了(其实就是汉子们都全神贯注木排搁浅也是常事)。而往往这前面的木排被浅住,后面的许多排也就不得不停下来。在资水上驾排的人,同艰苦,共患难,这是深深地刻在了每个人的脑海里了的。
木排被浅住了,而且又是在没有人烟的拐弯的滩头被浅住的。方圆十里,有钱也买不到粮食油盐,就算吃的不成问题吧,这已经成了常规的放排时间,也是不能破例的。要是哪一趟延长了天数,回到家里后,堂客又会数落,说是荷包里有了钱了,到汉口邀女人逛街进戏院子了。因此就这样待在排上等涨水冲排,这想法,谁也不会产生的。
他们只晓得仰起脖子来,把老白干咕噜咕噜灌进肚里,直到全身心都火烧火燎了,呼呼地喘着粗气了,就有了人对着北风雪雨脱衣衫脱裤子了,“哗”地一声,毫不犹豫地就赤条条跳进了浸冷浸冷的江中。于是,紧接着又有了笫二个、第三个……
渐渐地,那黑红色的肌肤,就变得紫了、乌了,活像一尊尊立在激流中的铜像,有意向天地间展示并炫耀着一种劳动的健美与阳刚!
咿哟哟——嘿——!
呃哩喂哟——嗬——!
汉子们就这样拼命地推着搁浅的木排,竭力地呼喊着资水的劳动号子。用那一副副粗犷嗓门,呼喊出生命的顽强,呼喊出劳动的欢乐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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