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闹腾

　　靳莉

　　春天真是太吵了，再没有哪个季节比春天更能闹腾。

　　温度稍稍回暖，空气开始湿润，山野上、小河边、田埂旁便开始悄悄酝酿一场盛大的交响乐。不知是三月的第一缕阳光，还是落下的第一场春雨，仿佛是那根无形的指挥棒，猛地挥下了第一拍，紧接着，世界便乱了套。

　　鹅洲岛的油菜花是最急性的，它们被湘江水包裹住，得到的讯息也总是最早的。当江水微微回暖，它们就赶着趟争先恐后冒了出来，呼啦啦一大片开满了整个小岛，那是一种近乎粗暴的生命力，咋咋呼呼、闹闹腾腾，金黄色的浪潮在风中翻滚，恨不得拿着喇叭对全世界喊：“春天来了！”它们不屑于含蓄，不懂得留白，只是用最浓烈的色彩和最喧嚣的姿态，宣告着冬日的终结。

　　晚安樱花园里的樱花是另一种频率，像小提琴般细腻而悠长。今年长沙的春雨似乎有些望不到头，淅淅沥沥，绵长而清冷，可春雨再大也无法阻止它们绽放，风起时，花瓣如絮，雨落时，大地飞雪，那是一种无声的轰鸣。谷川俊太郎写道：“活着的，是樱花，也是凋零。活着的，是此刻，也是此刻正要消失的一切。”站在樱花树下，看着花瓣落满肩头，才恍然明白，樱花的闹腾不在于声音，而在于姿态，它们用飘落来提醒你时光的流逝，用短暂来告诉你生命的珍贵。

　　园林生态园的郁金香则是另一种脾性。它们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仪仗队，红的、紫的、白的，每一种颜色都纯粹得惊心动魄。游人纷纷拿出手机，发出惊叹的赞美，可赞美再大声，它们依旧矜持而克制，就那么挺直了腰杆，安静地立在那，用最纯粹的色彩告诉你，这才是春天的颜色。荷兰人曾经为郁金香疯狂，一株球茎能换一座房子，现在想来，那种疯狂并非全无道理，当你面对一片盛开的郁金香，那种不动声色的震撼，确实足以让人失魂落魄。

　　然而，在这喧闹的春天里，最耐人寻味的，却是玉兰花和泡桐花。它们低调而内敛，可内心最为孤傲。前天我打着伞匆匆路过一株泡桐，突然一朵花从半空中冷不丁地砸在我伞上，如同一个惊雷，似抱怨也似责问，“嗨，老朋友，我开花了”，它的坠落带着居高临下的重量，如一记沉闷的鼓点，敲在我心上。是不，都开花了，春天再忙也应该放缓脚步了。

　　川端康成说：“凌晨两点，海棠花未眠。”何止海棠花呢！

　　凌晨两点，如果你醒着，推开窗，会听见春天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生长。墙角的野草在拔节，湘江水哗哗地往前赶，泥土里的种子正挣破外壳，发出细微的裂响。竹林里，春笋顶开落叶，发出“噗”的一声轻响。田埂下，蚯蚓翻动着泥土，小虫在草根间窸窣穿行。

　　每一朵花都未曾睡去，它们在黑夜中积蓄力量，在黎明前蓄势待发。这些声音轻得像针尖落地，又重得如响雷轰鸣。春天从不睡觉，它在每一个你忽略的时刻里，默默地、固执地、一刻不停地闹腾着。

　　如果你还在埋怨日子的寡淡与苍白，不妨打把伞走出去，听听这春天的声音。油菜花的咆哮，樱花的呢喃，郁金香的低语，每一朵花都开得震耳欲聋，每一朵花都开得惊天动地。它们不管不顾地盛开，也不管不顾地凋零。再普通的日子都会被春天偏爱，再笨拙的人儿也会被春天表白。或许，活着就是要这样不管不顾地，闹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