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小小的红漆凳
邓志刚
我的面前,放着一张已经用了49年的小红漆凳。枣红色的表层早已斑驳、褪色,几根凳子腿磨得滑溜溜的,光亮得几乎能照见人影——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。就这样一张不起眼的小凳子,却一直安安静静地为我服务,直到前些日子回老家,我无意间翻看凳面,才发现底部裂开了一条缝,这才恍然醒悟:这条凳子,终究不是“金刚不坏之身”。这使我猛然想起它的年纪,想起它已经陪伴我度过了漫长的时光。
小红漆凳是奶奶手里打制的小家具。茶子木的,凳面大约三十五厘米高,三根弧形的肋木撑起四十来厘米高的靠背,红漆早已深深嵌进了木头的纹理。听奶奶说,当年村里一个老木匠在后山砍树,她好心管了人家几顿饭,木匠过意不去,便特意为小叔打制了这条小凳子。后来分家,奶奶把它传给了我。那时候乡下还没有幼儿园,幼儿班跟小学办在一块,没有规整的教室,小孩子都得自己带凳子上学。我的这条小红漆凳子,漂亮轻便、结实耐用,带着它上学,总走在一群小朋友前面,头昂得老高老高。一天,班里有个男孩忘了带凳子,眼巴巴地望着我的红漆凳发呆,我牵他过来,和我挤在一条凳子上坐。
上大学后,有一回我坐火车回老家,出站才发现钱包丢了。那时通信不便,我正发愁怎么走完剩下的路,忽然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凑到跟前:“小刚,是你吗?”我愣了一下,他笑着拍拍我:“忘记我啦?咱俩幼儿班同过学。”得知我要回家,他不由分说拉我上了摩托车,风驰电掣地往家的方向开。路上他告诉我,初中毕业后他就跑摩的了。到家后我连忙让母亲付车费,他一把拦住:“见外了,我可记着咱俩挤过一条凳子呢。”说完跨上车就走了。只是这一回,我深深地记住了他的脸。
我怔在原地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意——没想到,会有人替我收藏着那样懵懂的瞬间。那些我们以为早已遗忘的画面、声音与善意,原来总有人在某个角落里,默默替你收着。
除了上学,回了家我也离不开红漆凳子。乡下那时常停电,哪里亮堂就把作业本往哪挪,高凳当桌,红漆凳子便当椅,坐上去背部有支撑,提笔写字刚刚好。大人做饭烧灶时更趁手,农村的灶口低,坐在红漆凳子上添柴,不必频繁弯腰,冬天里尤其受用——既能帮衬着烧火,又能让热气暖暖地烘着身子。许多小人书和武侠小说,就是在那时候看完的;当然,还有数不清的白日梦,也伴着灶膛里腾起的烟气,飘到了九霄云外。
当下想来,小红漆凳一定看到了我困倦袭来时合上双眼,也一定看到了我强迫自己一次次睁开双眼,抬起因瞌睡而垂下的头,也按捺住我希望快点逃离农村的冲动。彼时,红漆凳仿佛用它不动声色的安稳,唤醒我心底保持定力的那份善意。这条小红漆凳,参与了我的人生……
如今回了老家,儿子和外甥也喜欢推着红漆凳子玩。一人坐上面,一人前面拖,轮换着做游戏。大概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姑娘,爸妈在外打工,缺了玩伴,也跑过来加入了拖凳子的队伍。玩累了,我洗了些粉玉草莓放在红漆凳子上,邻居家孩子怯生生地不敢靠近,我却看见她悄悄舔了几下嘴唇。便招呼她过来一起吃,她小心地尝了一口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。我赶紧拿起手机,记录下孩子们凳子旁分食的美好。回城那天,小女孩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竹蜻蜓,塞给我外甥,说是送他的礼物。
善意就这样落在我们这代人身上,悄悄地,却从未断过。
后来,一回老家,我就喜欢把红漆凳子搬到房前坐坐。乡野的风拂过来,想起从前的种种趣事,望一望旷野的田间和星空,心里有时觉得缺了点什么……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。
许多人家都有这样的老物件:铝盆、热水瓶、旧桌椅……舍不得扔。它们收藏的,不只是成长的回忆,更是一种善意的家风。
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。那小小的红漆凳,从奶奶一顿饭的善缘,到儿时同伴因它认出了我,现在又成了孩子们之间纯真的桥梁——一代又一代的善意,仿佛都沉淀在这斑驳的红漆里,不言不语,却温热如初。偶尔我望着它,总觉得它更像是一粒种子,被岁月悄悄埋进泥土里,不知不觉间,已然花满枝头。
而今现代生活主张断舍离,我却选择留下小红漆凳——因为有些东西,不是负担,是灯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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