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桂园一梦|“忆乡愁 看振兴”专栏
陈慢
我很难忘记,清坐在桃桂园后院廊檐下的那个仲夏午后。
阳光被山体与青瓦合围遮掩,绿意自半空中疏朗的竹影漫开,顺着叮咚流转的泉水,经由石壁罅隙,淌进铺满洁净沙砾的沟渠;又被温风裹挟着潮气,一层一层覆在檐下不足半米宽的回廊,生出薄薄的青苔,为整栋屋舍勾勒绿边。
房屋后墙依着半面石壁,围出一方曲尺型院落。岩壁下方砌了简易的石池,用以接蓄水源;廊上摆一方木案,几盏茴香茶静静冒着温热的白气。曲尺短边的尽头立着老旧门框,半截木板拦在膝头,门内露天圈着一群呆头呆脑的小鸭,显示出主人日常出入的痕迹。
这是一栋本该荒废的百年老屋,却在屋主的主张下被修缮妥当,正如一位耄耋老人被家人善待。家主名叫老袁,是个皮肤黝黑、衣着朴素的中年农人。他谈吐温和,眼神沉静,不见半分沧桑,只在不紧不慢的叙述中,表露出一份披着朴拙外衣的浪漫长情。也正是因为这份心意,才有了眼前这座盛满旧日光景,供人们驻足寻梦的院落。
如今,袁家人并不在此居住,整栋老屋,都用来收纳散落经年的庞杂记忆。无数老物件蒙着褐色尘埃,在雕花窗棂漏下的天光里,明暗交错,静静伫立。它们常年保持缄默,唯有在来客与之对视时,才似不经意捻起话头,絮絮坦陈如河流般沉寂绵长的往昔。农耕时代,一个大家族生活的细节得以被还原与铺展。
灰色铧犁所过之处翻卷起松软泥浪,犁头历久弥新,在清晨迷蒙的细雨中,泛起鱼鳞般的银光。后生仔斜挎军绿色帆布包,手里温热的扁饭桶随大步颠簸,一路吱呀轻响。里屋隐约传来祖父的几声咳嗽,他正从杂物间搬出刨、锉、凿各式木工工具,打算给刚满月的娃娃打一张围椅。鬓角花白的祖母从炭火上提起铜沏壶,滚烫热水冲入粗瓷缸里,蜷缩的茶叶缓缓舒展,青绿茶香混着白雾,袅袅飘向屋梁。
待到夕阳最后一抹橘红霞光隐没天际,一家人各自放下手中活计,围坐于轩敞的堂屋。母亲从柴火灶上端来一碟清蒸辣椒,豆豉与酱色汤汁使一个寻常日子,变得饶有滋味。父亲白日耘田,从田埂洞穴中摸来几条黄鳝,切成碎段与碧绿的水芹一起,焖作一碗鲜汤,摆在高高的八仙桌上。饭甑里的红薯丝饭舀来爽利、嚼之清甜,让人总忍不住多添两碗。碗筷轻轻碰撞,与家人的细语闲谈一起飘荡在青烟似的薄暮里。
不多时,玉色月光从四方天井洒落,人影被昏黄油灯拉得颀长,绰绰光影映照在屋墙正中“福星高照”四个朱红大字上。
天井两侧高处悬着谷仓,平日里静悄悄的,须等秋收时节,才放下木梯、敞开仓门,迎接挑着收成归家的主人。沉甸甸的粮担,压在被汗水浸湿的肩头,微微拱起的腰背、沉稳踏实的步履,写尽一代代农人对安稳生活最平实的向往。
夜色深沉,众人洗去一身疲乏,踩着高高的踏凳,钻进粗布蚊帐。虫鸣细密如织,从房前屋后,每一处或皎洁或幽暗的草叶间响起,又伴着星光坠入长夜酣然的梦里。
想是袁家老屋见证了太多的故事,才会在笔陡的木梯尽头,业已空旷的阁楼里,不断回响游人矜持探寻的脚步。不经意抬眼的一瞥,门楣边角处被掺了秸秆的黄泥补抹平整,那里原是几道鱼尾纹似的裂缝。房内泛黄的墙面上,贴着几张褪色画报,画中的艺人眉目传情,似乎时至今日仍在低吟浅唱。两幅并排悬挂的婚纱照,蒙着九十年代后期高饱和的色彩滤镜,与楼下手绘牡丹、荷花、喜鹊登枝纹样的嫁妆衣柜一起,讲述着不同年代,同样郑重的婚礼。
老屋随主人历经世纪悲欢,此刻安然坐落,推开轩窗,明媚的夏日风光在畔。木质连廊闷声回应着来自访客心底的念想。空无一人的屋宇并不使人慌张,人们在踏足过往的同时,也在被老屋倾听。数十年前被风尘掩埋的心事,在老屋温热又粗糙的指腹擦拭下,渐渐露出儿时遗落弹珠般晶莹的光泽。
凹凸不平的泥地,沁出阵阵凉意,引得来访者在屋宇间流连忘返。游人透过岁月朦胧的纱衣,久久凝视平凡烟火可贵的真容。
驻足此间,却也不必担心沉湎惋惜。清瘦的阿嬷正从我身前经过,一袭碧衫与发髻间点点珠翠温婉,大黄狗打了个与世无争的哈欠,慢悠悠起身,悄无声息地跟随阿嬷走进隔间幽深的暗影里。
桃桂园的梦,仍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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