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的微电影|“忆乡愁 看振兴”专栏
朱顺清
炊烟在每家每户的屋顶飘荡,虫鸣伴着泥土的清香在村子里弥漫开来。
银幕亮起的一刹那,家家户户的木门吱呀呀响成一片,男人们背着长条凳,女人们带着自制的零食,孩子们像泥鳅往人群里钻。放映员老周摇着放映机手柄,齿轮咔嗒声中,一束光柱劈开暮色,投向微微晃动的幕布。《地道战》里的枪声让竹鸡崽热血沸腾;《少林寺》的拳脚让二狗子心驰神往;《芙蓉镇》的胡琴让李春生听见岁月苍凉;《庐山恋》中张瑜换衣服时,桂花嫂捂住了闺女的眼睛,自己却伸长了脖子。银幕上的悲欢流进每个人眼里,银幕下的欢乐洋溢在每一张灿烂的脸上。
两年后,电视开始普及,二狗子、竹鸡崽、李春生等越来越多的村里人背起编织袋外出捞金,露天电影也就慢慢淡出了乡亲们的视野。村部门口的石凳长满了青苔,樟树越长越高,浓荫却遮不住满地空寂。老周无奈地收拾铁皮箱子。最后一夜放《大红灯笼高高挂》,银幕前只坐了几个老人,白发在光影里格外冷清。后来,村里只剩老人和孩子。年轻面孔只在春节闪现几天,便消失得无踪无影。樟树树下的幕布再没挂起,老周的铁皮箱子也生了锈。
五年前,住村干部小陈,将油砂路铺到最偏远的山坳,让太阳能灯照亮了漆黑的乡间小路,但依旧掩饰不住村庄的冷清。
那天小陈在老周家拉家常,听老周回忆起当年放电影时全村人拥在一起的盛况。老周说那时候虽然物质生活很匮乏,但有了露天电影,再平淡的日子也有了盼头、有了甘甜。小陈听完,豁然开朗。他琢磨着就把乡亲们的日常,老手艺的体温,还有这村子的美景,搬上银幕,让乡亲们成为片中的主角,以此唤醒他们的集体记忆。
小陈和他的团队,说干就干。拍摄的第一部微电影叫《魂牵梦绕的家》。镜头跟着竹鸡崽从珠海出发,高铁、大巴、城乡公交车,当三年没回家的竹鸡崽,拎着大包小包出现在村口的大樟树下,守候多时的妻、儿一起冲上去,三人紧紧抱在一起,相拥而泣。这条视频播放量破了三万,评论区有人留言:“看哭了,回家的感觉真好!”
接着小陈把镜头对准村里的非遗手艺。桂花嫂端坐着织竹编,篾条上下纷飞,动作如行云流水;柱子爷拿起刻刀,凿开大溪河底采来的亿万年前的菊花石,一幅精美的画卷从刻刀下徐徐展开了。杨奶奶织夏布时,快速穿梭的梭子,“唧唧”织出浏阳夏布的素雅与古朴,杨二叔的古法造纸,竹浆在滤帘上铺展成云,一张纸里压着满山翠竹的影子……这些视频被推上更大平台,一下就冲上了热搜榜,成了平台爆款。
小陈继续拍向阳村的四季。春天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开得金黄,花海间人潮攒动、笑语喧哗。夏天浏阳河的碧波里,孩子们在扑腾、水花和着笑声一起飞溅,游客踩着水上单车、驾着水上飞艇,一身的燥热在青山绿水间消失殆尽。秋天黄金梨、紫葡萄挂满枝头,游客采摘着这漫山遍野的秋色,水果和惬意装满了背篓。冬天孩子们在滑雪场,坐着轮胎滑下来,尖叫声把树上的雪都震落了。“春赏花,夏玩水,秋摘果,冬滑雪”,小陈拍摄的“画卷里的家乡、山水间的乡亲”系列微电影,引起了观众的共鸣,各级主流网站争相转发,向阳村从地图上的无名小点成了游客必打卡的网红景点。
最让小陈没想到的,是在外打工的乡亲们纷纷返村了。二狗子辞了深圳模具厂的工作,回来经营民宿,每次经过小时候看电影的香樟树下,他都思绪万千。桂花嫂在城里做家政的女儿回来开了农家乐,农家柴火饭菜勾住了游客的胃。放演员老周的儿子大学刚毕业也回来了,他在直播间帮村里卖土特产,一场下来,能卖好几百斤的蜂蜜、魔芋、火焙鱼。
如今村部门口竖起了崭新大屏幕,十米宽五米高,每天傍晚6时30分都准时自动播放小陈拍的微电影,全村人依旧像几十年前一样搬着凳子来看。大屏幕比几十年前的旧幕布气派多了,画面清晰得能数清叶子脉络。老周说光束打在脸上的感觉还是一样的,暖洋洋的,像有人在心里点了灯。更方便的是错过了放映时间,还能在手机上看,大屏小屏,银幕屏幕,光是一样的光,只是这回照亮的不止向阳村的夜晚,还有向阳村乡亲们心中的富足。
银幕暗下去又亮起:杨奶奶舞动飞梭的迅疾、桂花嫂编制竹器的专注、柱子爷雕刻菊花石的陶醉、二狗子灶台掌勺的顺溜……乡亲们从台下观众到片中主角,无需化妆、不必道具、也无需演技,一颦一笑都是他们本色出演,他们把当下乡亲们的惬意与满足真实地展现在屏幕上,他们是向阳村这片热土上的真正的主角。一束光穿过几十年的光阴,把向阳村重新聚焦。这次,光从村里来,往世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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