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的戟 | 山水洲城记

“我的第二次生命是组织和战友帮我捡回来的，我要用它来回报事业。”

这是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究员王戟的心里话。他长期奋战在军事教学科研一线，在遭受重大疾病打击、高位截肢的情况下，仍以坚韧意志和乐观精神坚守战位、忘我奋斗，持续开展研究攻关。7月29日，中央宣传部向全社会宣传发布王戟同志的先进事迹，授予他“时代楷模”称号。

身有桎梏，心向鸿鹄；驱轮探路，怀“戟”报国。这就是以轮椅为战车的冲锋战士——王戟。

一

戟，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复合型兵器，刚柔并济、攻守兼备。在《三国演义》中，它是神兵方天画戟，威风凛凛，令敌胆战；在《诗经》里，它传递着“岂曰无衣？与子同泽。王于兴师，修我矛戟，与子偕作”的爱国主义精神与英雄主义气概。

1969年11月，王戟出生在上海。要取名字时，母亲首先想到了戟这一古老的兵器，父亲欣然赞同：“好！戟者，国之利器也。”父母希望这个婴孩未来能成为一位真正的男子汉，成为保家卫国的栋梁。

王戟的童年是在常德浦沅机械厂度过的，小小年纪就因调皮捣蛋成了远近闻名的“孩子王”。身为数学老师的母亲却发现，别看小王戟在外头闹得鸡飞狗跳，只要她一拿起粉笔开讲，儿子就会聚精会神地聆听，甚至比她的学生都认真。

王戟身上“藏”着一颗求知若渴的心！

1983年，还不到14岁的王戟遵循母亲心愿，踏入国防科大校门，成为一名光荣的少年大学生。在填报专业志愿时，他没有迟疑，脱口而出“我要学计算机”。

不同于Z世代是“互联网原住民”，对计算机已司空见惯，上世纪80年代时计算机尚未飞入千家万户，但已在工业生产等很多领域展现了强大的威力，显得神秘而高端。

不过这时的王戟对计算机的兴趣还是朦朦胧胧的。真正点燃这团火的，是“银河-Ⅰ”巨型计算机研制成功的消息传来。

“原来，计算机可以有如此巨大的能量。原来，我选择的这条路，连接着国家的脉搏。”

从那时起，王戟将个人理想与国家未来紧紧联系在一起。

二

大三时，王戟遇到了一门改变他人生的课程：编译原理。

这门课的教材编写者，正是王戟日后的研究生导师、中国工程院院士陈火旺。后来这对师生的第一次对话，就是围绕这门课的评价展开。从小就对数学情有独钟的王戟告诉导师：“编译可以直接从理论导出算法，我喜欢有理论的算法。”

陈火旺常常教导王戟：“做学问要有理论支撑，要勇于创新。遇到问题，要多问几个为什么。”正是因为在数理逻辑领域打下的坚实基础，为王戟打开了一扇通向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的大门。

直到现在王戟成了导师，PPT也成了大学课堂的主流工具，他依然延续着现场手写推导公式的优良传统。一块白板、一支马克笔，从最基础的命题逻辑开始，一步步推导。

“PPT是给别人看的，板书才是给自己看的，要让逻辑的漏洞无处可藏。”王戟说，“老师不是万能的，也有想不明白的问题。板书讨论过程中的卡壳之处，往往就是新知识形成与创新观点的破壳之处。我不怕在学生面前被问住，因为我答不上来的地方，就是我们师生可以一起去探索的新方向。”

三

科研离不开创新，在王戟看来，创新不是追热点的短跑，而是一场与国家需求同频共振的马拉松。

上世纪90年代，当很多人还在思考如何提升计算机硬件性能的时候，王戟一头扎入了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的赛道。有人说，这个方向太窄、太冷、太难出成果，但他没有退缩。别人觉得太难的数学推导，他偏要嚼碎了咽下去；别人要绕着走的理论深水区，他偏要大胆往里蹚。

2003年，陈火旺、王戟、董威共同发表了论文《高可信软件工程技术》，后来成为学界经典，被广泛引用。但王戟没有止步于此。他深知，理论必须落地才能生根。“科研不仅要追求前沿，更要追求与实际需求的完美契合。作为一名军队科研人员，就是要把论文写在强国强军实践中。”

王戟带领的高可信软件团队成了业内公认的“专啃硬骨头”的攻坚队。因为研究的问题多是疑难杂症，没有现成的解决方案，团队成员经常就技术问题各执己见。王戟通常是这些学术争论的焦点所在，但他从不以资历压人。无论是共事多年的老将还是刚加入的年轻人，都可以直接反驳他的观点。

每一次观点被反驳，都意味着一个新角度的出现。每一次争论背后，都意味着有一个方案要经受严苛的检验。正是这良好的学术氛围，让王戟团队能心往一处想、劲往一处使，啃下硬骨头。

四

2013年1月，在攻关最紧张的时刻，王戟突发重疾。

主动脉夹层，这个很多人没怎么听过的疾病，有着20%的死亡率，十分凶险。在经历了十多个小时的心脏手术、从鬼门关抢救回来后，王戟还要经历更残酷的打击：肌肉坏死，别无选择，只能高位截肢。

王戟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了10多天，醒来后发现双腿已经没有了。在意气风发的年纪，骤然跌入人生低谷，但想想妻子女儿和尚未收尾的课题、等候指导的学生，还有恩师陈火旺在毕业纪念册上的题字“淡泊以明志，宁静而致远”，王戟没有屈服。

学术道路上披荆斩棘，人生逆境中也要保持乐观坚毅。王戟心想：“没有选择的事情，我就不去想了。要把以后当做第二次生命来对待。”

王戟给自己定下了目标：早日实现生活完全自理。这不仅是体能重塑，更是一场对意志的淬火锻造。

“征服”轮椅是王戟重返正常生活的关键一步。如何转向、加速、减速，都要练习。因久病在床，上肢萎缩得厉害，使不上劲，经常弄得扶手上全是汗水。长沙的上下坡甚多，上坡时要把身体微微前倾，加速摇动轮圈，下坡时则要小心控制速度，这些技巧都是王戟用双手摇出来的。

王戟是不折不扣的美食爱好者，熟悉很多长沙的特色小店。因长期重病损伤肾功能，他不得不定期接受透析治疗，从此很多美食只能浅尝辄止，甚至光看不吃。但他并未放弃这份爱好，转而乐此不疲地为学生寻找美食，看着他们大快朵颐。

或许在这一刻，他看到的是一种生活态度——无论身处何种困境，对美好的向往不能丢，对生活的热爱不能减。

“我希望能坐在轮椅上，在我的第二次生命里头，做出应有的一些贡献，来回报大家对我无尽的关怀。”在这条布满荆棘却始终向阳的奋斗之路上，王戟以钢铁般的意志，书写着属于新时代军队教育和科技工作者的热血赞歌。

记者/尹玮 陈无忧

编辑/刘丹 校读/肖应林

初审/胡兆红 周顺利 终审/黄飞武岳冠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