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溪声步道福

      佘利娥

      溪水潺潺,这声音我太熟悉了。那几年,我工作的单位就在山脚下,天天听山水流泉,溪声成了耳朵里的歌声与琴音。一听见它,就像听到山在浅唱,琴音在轻奏,不急也不缓。在黑麋峰山巅,顺着山上那条观“福”步道往下走,对面山壁上贴着那个大大的“福”字,红得耀眼。林子里枝叶晃来晃去,那福字也跟着一闪一闪,它一路陪着我,直到山脚。

      这座山来过多少回,我记不清。可有意思的是,每次来,它都会变出些新花样,好像故意跟我显摆。来到山脚边,黄褐色围墙内的老式建筑里,讲解员讲起秘密电台的往事,声音清晰,音量高低适度,把听讲人拽向那个紧张年代。墙上老照片,有的模糊,有的还清楚,我看着看着,脑子里便冒出些人影来——猫着腰、蹑着脚,拿命护着那个电台和机密文件。讲解员讲得很投入,那些带尘土味的故事一出来,整座山好像被洗涤了一遍,又青又亮。说来也怪,以前来黑麋峰,看山是山,这一回却觉得,山的个头,仿佛被那些沉甸甸的故事一点点垫起来,拔高起来。

      沿着山路爬上山顶,又从山顶的西南面走步道,踏着梯级下山来,转的弯道不同,每一个转折岔道便是“柳暗花明又一村”。

      我来黑麋峰多次,每次上下,选择了不同的线路,我熟悉了这座山,亲近了这座山,走到哪里,我都预测得到前方路的长短,我坚定地往前走,主动深入山的肌理,去了解这座山的状貌。

      来之前,这里下了阵雨,我们到来时,雨停了,太阳露出笑脸。路新铺的,石块边角还未磨润,缝里钻出细草,一撮一撮,绿绿的,挤得密实。我的步子不快,鞋底踩上去沉闷闷的,不像晴天那么脆响。

      福字刻在右手边对面山体上,山体石壁削平,行书,笔画粗,朱砂填色,雨水淋过多次,颜色暗了,有点像往石头里面渗。一路走得有点累,有人打趣:“再累也有福相伴,沾足了福气。”走到转弯的地方,树林缺个口子,那个福字又从口子里露出来。我站住,看了那字的下方有水渍,顺着石壁往下淌,底下那一笔的边沿晕开一片,有点模糊了。

      溪水声亦从右边来,哗啦哗啦,没有断开。拐一道弯,声音转到左边。再走一段,又绕回右边。我没看见溪水,林子遮住视线,灌木和蕨菜一层一层堆挤,挡得严实,看不见水面。声音是真的,有时近得就像在脚底下,有时又像远到对面山边去了。山风从谷底吹上来,溪声跟着大起来,哗哗地灌满一耳朵,盖过了人话声。风一停,声音又退回去,细细的潺潺声,高一阵低一阵地流淌。

      石阶窄,只够一个人走。两边的草伸出来,蹭着裤腿,沾湿了。虎耳草贴着石壁长,一丛一丛的,叶子背面也是紫的。绣球花又出现一丛,颜色比前面那丛淡,带点粉。我侧身让开伸到路中间的一簇,花瓣擦到我的裤脚口,微凉微凉。

      又一个弯拐过去,福字又露出来,比刚才远了些,也小些了。它的红在满山的绿里面很凸眼。继续向前,石板路从斜坡变平,又从平开始往下斜去。远远能看见山脚,房屋小小的,屋顶一块一块蓝、灰颜色,嵌在田园,路面上有黑色的粒粒,隐隐约约传来“咩咩”声,山间人家的烟火,贴着山壁袅袅升起。溪水声的响,这时候听它,调子低了下去,也缓和了。

      快到山脚那段,路面边上是碎石子,踩上去沙沙响,跟前面的石阶上响声不一样。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,光从林隙间射出,照在石子上,金闪闪的。一晃眼,福字被树冠全遮住,看不见了。

      踏上平地,溪水沿着石砌的水港往西南方向流去,水声还在,只是很弱,被周围的杂音盖过了。远处有汽车喇叭声,近处有人说话,风吹树叶哗哗响。我回头望了一眼,步道口隐在几棵树的后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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