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金瓶梅》与《堂吉诃德》成书时间相近,后者写一个心怀旧梦的人,以一套早已失效的准则去冲撞坚硬的现实。《金瓶梅》虽说是世情小说,但内里也藏着一个堂吉诃德式的人物。
隐而不宣,是《金瓶梅》(本文以梦梅馆校本为准)写作技巧上的一大特色。《金瓶梅》常常于故事中藏故事,以“藏”寄深意,恰如张竹坡所说“千曲万折不露一线”,令阅读者回味无穷。
《金瓶梅》第四十八回,描写了一个叫曾孝序的巡按御史。关于其身世,书中只一句:“曾巡史乃都御史曾布之子。”只这一句,就启发了后来诸多学者对《金瓶梅》作者的推测。不过,笔者认为兰陵笑笑生到底是何人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如何去阅读这本传世奇书。对宋史稍有了解的人,由“曾布”会生出无限遐想。《宋史》将曾布写入了“奸臣传”。曾布乃“南丰七曾”之一,是王安石变法的得力助手。隔了两个朝代之后,同为改革派的梁启超曾为曾布喊冤:“曾子宣者,乃千古骨鲠之士……子宣之冤,乃万古如长夜。”——可以说是历史上有文字可考的对曾布的最高评价,任公先生称得上是曾布少有的知音。曾布不曾做过都御史,但《金瓶梅》原本托“宋”道“明”,因而将“翰林学士曾布”“户部尚书曾布”“丞相曾布”托为“都御史曾布”,亦不妨碍读者理解到底是哪个曾布了。曾布之妻魏玩,是宋时与李清照齐名的才女,著有《魏夫人集》,词多散失,留世不过十多首。魏夫人文字中除了“我恨你,我忆你,你争知”之类的儿女情长,也有“英雄本学万人敌,何用屑屑悲红妆”这样的豪迈气。曾布有十子,其中有四子是魏玩所生。曾布十子中唯一史上留名的是第四子,即被人誉为“米不米、苏不苏”的尚意派大书法家曾纡。曾纡只做过大中大夫,曾布其余儿子中也无人出任过山东巡按。作者为曾布虚构一个巡按御史的儿子,显然是另有意图的。
《金瓶梅》四十七回讲了一个恶仆谋财弑主的故事。恶仆苗青,在陪主人苗员外(非赠西门庆歌童之苗员外)赴开封府的途中,伙同船家,将苗员外杀害,并将另一仆人安童击入水中。安童幸得不死,后才有机会为主人四处伸冤。凶案发生地为“徐州洪”,洪即石阻水流之意,指水流湍急的险恶之地。苏轼曾做过两首《百步洪》,因而徐州洪又名“百步洪”,位于江苏省徐州市。苗员外带着家仆苗青、安童,行舟到了徐州洪,“但见一派水光,十分险恶”,当夜泊船陕湾,惨案发生。苗员外被砍死,尸首被推入河中。安童被洪上一渔翁救得,后随此翁打鱼为生。没多久,卖鱼的安童撞见贼船夫陈三、翁八穿着苗员外的衣服在船上饮酒,由此安童开始了漫长的告状缉凶之路。先是告到巡河周守备处,此人负责运河徐州段的水上治安。周守备嫌没赃证,不接状子。安童于是又告到西门庆同事夏提刑那里,夏提刑批了状子,拿住了陈三、翁八。而苗青因贿赂了西门庆、夏提刑,一直逍遥法外。苗员外有一亲戚是开封府通判,对官场比较了解,于是告诉安童去巡按山东察院告状,因为巡按御史曾孝序是个“极清廉正气的官”。第四十八回“曾御史参劾提刑官,蔡太师奏行七件事”中,写安童到了山东,辗转到巡按大人彼时正驻的东昌府察院,目睹了曾大人敞开大门、广纳四方状客的壮举。书中写道:“听得里面云板响,开了大门、二门,曾御史坐厅。头面牌出来,大书:告亲王、皇亲、驸马、势豪之家;第二面牌出来,告都、布、按并军卫有司官吏。”第三面牌,才是百姓户婚田土之争的小官司,也就是普通民事案件。
这头二牌,可见曾御史确实是要打虎的,很有些英雄浪漫主义的气概。就像塞万提斯笔下那个一心想匡护正义,却又不了解现实、满脑子都是幻想的莽士堂吉诃德,曾御史差不多也是在进行一场长矛与风车的战争,结局可想而知。曾布当年积极参与的那场由王安石发起的变革,他们也打出过这样气势咄咄的二牌,一面牌是“方田均税”,另一是“青苗法”。改革派打出头二牌,意图增加国家财政收入,改变国家积贫积弱的现象,矛头直指官僚、豪绅等特权阶层的利益,因而从一开始就遭到了既得利益集团的激烈反对。曾巡按这头二牌明着看上去还是在写打官司。曾御史的头二面牌出来时,那安童只是等在门外,到第三面牌,才将状纸、书信随牌递了进去。这个细节颇耐人寻味,而故事的结局就更耐人寻味。曾御史看了安童的状纸,于是奏本参劾夏提刑与西门庆。这两人听到风声,连忙备了厚礼,求助于太师府。结果,只是太师府的一管家出面,就为西门庆与夏提刑轻松化解了这一场天大的危机。管家说:“我这里差人拿了我的帖儿,吩咐兵部余尚书把他的本只不上覆,叫老爷阁中批他个‘该部知道’……敢情一些事儿没有。”太师府一个管家的帖子,就可以传情达意到正二品的兵部尚书!果然,夏提刑与西门庆“一些事儿没有”。这“该部知道”就像一出化骨绵掌,将曾御史的一腔正气、一腔豪气加一腔怒气都化于无形。
《金瓶梅》中曾御史被蔡京陷害一节,也符合《宋史》所载。《金瓶梅》通过对“曾御史”这一人物的塑造,表达了一种独立的不随众流的史观。就像我们看到堂吉诃德的可悲可叹之处时,也会更多地看到他的可敬可歌之处,兰陵笑笑生对宋朝改革派的看法也应如是。因此,不管兰陵笑笑生到底是何人,他至少会是一个因身处乱亡之际对现实有清醒的认识,又对革新图存抱有期待的人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