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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篙秋水山枣洲|“忆乡愁 看振兴”专栏

      李海燕

      一湾澄澈,半篙秋水,山枣洲安静地躺在浏阳河的臂弯里。

      这里是浏阳河向北入江背的第一个湾附近,裹满泥沙和落叶的河水,顺着河道缓缓流淌。落叶始终浮在水面,远处或者更远处是它的归宿,而泥沙如同找到归宿的孩子,在河心处渐渐沉淀,便有了二百八十余亩的山枣洲,如同一粒枣核遗落在河中央。

      深秋时节,水瘦清亮,一眼似乎可以看到河床,很近又很远。浅水处,最机灵的是河虾,足须轻颤,静如石子,可一眨眼,便弓背弹射,突然消失。越界过来的田螺,也想尝一尝浏阳河秋水的味道,在河底,用柔软的腹足缓缓地爬行,每一步都透着从容和稳重。

      进山枣洲,没有桥,没有专门的码头,只有一条木船。船桨和船身都带着瓦屋的深灰色,撑船的竹篙却是青绿色,底部带着铮亮的钢篙头。快节奏内卷的时代,撑一支长篙过河便是最奢侈的仪式。

      两脚微微叉开,两手一上一下握住竹篙,斜斜地向后插入河底,用力一撑,船破开水面,丝滑地离开岸边。再次提起竹篙,秋水滴落成线,河水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,缓缓推向两岸。河底的水草,油油的,在涟漪里招摇,似乎漫向更远处。岸边的树,伸出的枝丫,都模糊在一湾秋水里。远处的几只野鸭子,时而将头扎进水里,又从几米开外探出身子,甩一甩身上的水珠,嘎嘎地坏笑着。此时船慢,水流也慢,或许就是在这样的渡口,让自己对着半篙秋水静静地驻足,心也跟着慢起来。

      洲上没有现成的路,草也是乱长的,高的高,矮的矮,枯萎了自己倒伏,踩倒一片草地,路也就出来了。狗尾巴草耷拉着毛茸茸的头,每一根草刺泛着透明的光。骨皮树从石头缝里伸展,歪着脖子,听着河流漫过浅滩的低语。“三分秋色一分芦”,芦苇的花絮低垂着,或许用梳子梳理过,风一来,银白的芦花突然散开,飞絮点点,心境也会染上一丝苍茫,求而不得的遗憾才会惹人无限思量。苍耳结着纺锤形果子,布满了倒钩,没有风的托举,静静地等待路人甲或乙,粘在裤腿上,给它一次远行的契机。翠鸟一起一伏之间,已经像闪电一样穿过了。麻雀总是不歇气,在叽叽喳喳商量着什么,还有不知名的鸟儿长一声短一声的,破音了,完全没有城市里的矜持。万物都顺着自己的节奏,不慌不忙,没有纷争和惊扰。

      洲上到处是橘子、橙子,连呼吸里都带着甜味。橙红的果实或探出半个头,或站到树尖,灯笼似的,照亮着你曾经走过的沟沟坎坎。你也可以随手一揪,剥开,指尖划过橘子皮,汁水四溢的那一刻,舌尖就会分泌出一种秋阳过滤后的蜜甜,在舌根处轻轻流淌。圆滚滚的板栗,披着带刺的盔甲,潜伏在绿叶之中,按照自己的节奏,一点也不急。农人也不急,等板栗裂开落地时,带上一个夹子,连皮带肉都夹进筐内,放上几天,脚轻轻一踩,棕褐色坚硬的外壳,短短的白色茸毛的板栗,才会有爽脆清甜,满口的清香。

      有人说:“当人全身心奔赴旷野,便会钟情于山石、溪流与繁华,心底生出绵长的温情,用来宽慰长久紧绷的自己。”当你全身心接近山野的时候,也是最接近自己的时候,会衍生出与生命赛跑的力量。

      洲上从不缺烟火气,易家三兄弟守在洲心。

      鸭子和鸡歪着头看到我们来了,撒腿就往远处的鸡笼跑。大鹅撅着滚圆的屁股,伸长脖子,一边迎向我们,一边嘎嘎地叫唤,似乎不怕陌生人的闯入。院子前面的菜园子,一垄一垄翠生生的绿,透着油亮和温润,那是深秋给予的印记。扯出的萝卜带着沙土,切开一看,汁水闪亮闪亮地往外渗,嚼上一片,嘎嘣嘎嘣地脆爽甘甜,那是霜降后,经历寒冷和压力,才会有的独特味道。

      柴火锯成段,整齐地码在墙边,做饭的时候,灶头塞进去几根,噼噼啪啪的火星子炸裂。围着围裙的易家女人,手持的锅铲带着猪肉的鲜香、青菜的甜香、焙鱼的酸香,还有一屋子的锅气,喉咙里都要伸出舌头了。而屋顶的炊烟,绵延悠长,飘过大哥、二哥、满弟的屋檐,顺着风又飘到黄昏的渡口,水在渡口悠悠,烟在水中缱绻,一缕青烟静,半篙秋水长。

      史铁生说:“那路途中的一切,有些永久驻进我的心魂,雕琢我,塑造我,锤炼我,融入我而成为我。”我习惯把看过的风景放在心底,或许我就是那灵动的河虾、从容的田螺,或许还是那天空飞过的鸟儿、地上自由生长的树木,又或许是那一支长篙,渡人,也在渡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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