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实
今夜,春雨依旧蒙蒙,翻阅稼句的《春灯史》,我的脑子里浮现的是欧阳修的《生查子·元夕》,或者,甚至,可以说,我对上元灯市的认识也仅仅止于这首小词:
去年元夜时,花市灯如昼。
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。
今年元夜时,月与灯依旧。
不见去年人,泪湿春衫袖。
欧阳修写得真的好,越想越觉得好。欧阳修的这首词曾经被人误编入朱淑贞的《断肠词》,但经词家们反复查证,作者确实为欧阳修。表面上看去,此词只是今昔对照,平铺直叙,实际上却是从今年元夜之凄单,回忆去年之欢乐。语言虽然口语化,但有一点颇突出,那就是词中重复用字,且因反复而见巧。按照一般规律,小令和律诗、绝句相近,字数也有限,应避免重复用字才对,但此词却重用年、元夜时、灯、月、人等字样,回环往复,耐人寻味。造境上,作者亦是闹中转静,从“花市灯如昼”到“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”。下半阕亦是先闹后静,“月与灯依旧”,“泪湿春衫袖”。这般由闹到静的变化,自然地表现了情感的起伏,让人由此及彼想到更多的人生际遇,“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”。欧阳修小词的言浅意深,这首称得上代表了。
我很喜欢欧阳修,曾为他写过一首《漂泊》:
瞬间就云水苍茫了再也看不清水的路了
那柔弱且温软的春风真能吹到天之涯吗
解冻的雷声惊醒大地,漫山遍野,纷纷抽芽
曾为洛阳花下客呀,不须长叹,也莫哎呀
百啭千声都是随着自己心思情意转换
山花也是有红有紫,江树也是有高有低
如果你知你的过去就像鸟在笼中歌唱
那就真的还不如我在这林间自在地啼
人们都说天涯就在红日落下的那个地方
可是,即便放眼纵目,也难看到自己的家
本来就怨故乡已被层层叠叠青山阻隔
不想就是这些青山也被暮色遮蔽了
这就是我写的欧阳修。欧阳修在我心里就是这个样子的。他所写的词也很好地证明了他确实就是这个样子。比如《踏莎行》:“候馆梅残,溪桥柳细,草薰风暖摇征辔。离愁渐远渐无穷,迢迢不断如春水。寸寸柔肠,盈盈粉泪,楼高莫近危阑倚。平芜尽处是春山,行人更在春山外。”比如《蝶恋花》:“庭院深深深几许,杨柳堆烟,帘幕无重数。玉勒雕鞍游冶处,楼高不见章台路。雨横风狂三月暮,门掩黄昏,无计留春住。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。”比如《临江仙》:“柳外轻雷池上雨,雨声滴碎荷声。小楼西角断虹明。阑干倚处,待得月华生。燕子飞来窥画栋,玉钩垂下帘旌。凉波不动簟纹平。水精双枕,傍有堕钗横。”
翻着稼句的《春灯史》,想着心里的欧阳修,品着他的这首“元夕”,转过头去,看向窗外,春夜全都是雨,视野仿佛也随灯月,渐渐,依旧,模糊了。

